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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10岁女童被杀案余波: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法在即,恃强凌弱亟待解决

发生在大连的13岁男孩杀害11岁女孩恶性案件,令社会舆论再次关注“降低入刑年龄”这一话题,未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不追究刑责,这保护未成年人的法规,反而成为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未成年人保护法由此甚至被质疑为保护未成年人犯罪法和保护未成年人渣法。

文/ 熊丙奇(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

连日来,大连13岁男孩杀害10岁女童后,因未达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仅收容教养三年一事,在社会上发酵,引发巨大关注。而此时,恰逢《未成年人保护法》大修在即,人们对修订内容充满期待与好奇。

10月26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四次会议举行分组会议,审议了《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草案)》、《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修订草案)》。据悉,与现行未成年人保护法相比,修订草案增加了发现未成年人受侵害时强制报告制度、密切接触未成年人行业从业人员的准入资格制度、校园欺凌防控制度,对未成年的网络保护、政府保护等内容,回应社会关切。

回应社会关切,是未成年人保护法七年来首次大修的重要特点。因此,首先必须搞清楚社会对未成年人保护最关切的是什么。总体看来,我国社会针对未成年人保护,比较集中的意见是,对未成年中的弱势(受侵犯、受伤害)群体关注、保护不够,而对侵犯他人、有不良行为习惯,甚至涉嫌违法犯罪的未成年人群体,却保护太多,甚至有人质疑,未成年保护法,纵容了“熊孩子”,孳生校园欺凌问题。

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确定的保护未成年人的工作应当遵循的原则是: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适应未成年人身心发展的规律和特点;教育与保护相结合。这些大原则是正确的,但是,在具体落实时,如何处理教育和保护的度,极为重要。修法要回应社会的关切,需要解决教育和保护的度的问题。

在保护名义下,欺凌他人的未成年一定程度被纵容

据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草案,针对校园欺凌现象,规定学校应当建立学生欺凌防控制度;学校对学生欺凌行为应当及时制止和处理,并通知被欺凌和实施欺凌行为的未成年学生的父母或者监护人;学校应当配合有关部门根据欺凌行为性质和严重程度,依法对实施欺凌行为的未成年学生予以教育、矫治或者处罚;对相关未成年学生应当给予及时的心理辅导和教育引导。

而以上这些措施,在之前发布的防治中小学生欺凌的文件中,都已经提及。2016年,教育部等九部门发布《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导意见》,明确严格学校日常安全管理。中小学校要制定防治学生欺凌和暴力工作制度,将其纳入学校安全工作统筹考虑,健全应急处置预案,建立早期预警、事中处理及事后干预等机制。

2017年,教育部等十一部门进一步印发《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要求各地要组织协调有关部门、群团组织,建立健全防治学生欺凌工作协调机制,统筹推进学生欺凌治理工作,妥善处理学生欺凌重大事件,正确引导媒体和网络舆情。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和学校要重点抓好校园内欺凌事件的预防和处置;各部门要加强协作,综合治理,做好校园外欺凌事件的预防和处置。

从现实看,以上措施对治理校园欺凌的效果并不理想,立法将以上措施,上升到法律层面,会进一步提高法律效力,但是,能否切实起到防治校园欺凌的作用,关键在于能否依法对校园欺凌者实施惩戒教育,以及追究法律责任。

当前,中小学治理校园欺凌问题,存在两个问题,其一,教育部门和学校把学校发生欺凌事件,视为“家丑”,担心“家丑”外扬,影响地方教育和学校的声誉,因此,在发生校园欺凌事件后,教育部门和学校往往只做内部处理,甚至劝家长私了,这导致欺凌者被纵容。

其二,教师惩戒教育有不良行为学生,担心遭遇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的质疑,由于惩戒教育与体罚、变相体罚的边界不清楚,教师不敢惩戒学生。这一问题近年来日益突出。现行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工应当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但是,体罚和变相体罚十分概念化,没有明确的细则,规定哪些行为属于体罚,变相体罚。比如,对违规的学生,教师罚跑、罚站是正常的惩戒教育,还是体罚、变相体罚?在今年之前,这往往会被质疑为体罚、变相体罚,。

毫无疑问,如果修法不能解决对学校办学的监督问题,在发生欺凌事件后,还是由校方根据利益决定处不处理,那么,即便学校建立了学生欺凌防控制度,这一制度也形同虚设。要解决这一问题,就需要学校进行现代治理改革,建立现代治理结构。具体到建立学生欺凌防控制度,需要由家长委员会共同参与建设。

修法还要明晰教师的惩戒教育,与体罚、变相体罚的边界。今年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提出,要“制定实施细则,明确教师教育惩戒权”,随后,9月24日,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首次审议的《广东省学校安全条例(草案)》明确,对学生一些违规行为,教师可以对学生进行“罚站罚跑”,这就旨在厘清何为惩戒教育、何为体罚、变相体罚。据报道,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修订草案的一大亮点是对未成年人的行为进行了重新梳理和界定,按照从轻到重将其分为不良行为、严重不良行为、犯罪行为三个等级,并规定了不同程度的干预措施。期待这能消除现实中教师惩戒教育学生的困惑。

最近,发生在大连的13岁男孩杀害11岁女孩恶性案件,令社会舆论再次关注“降低入刑年龄”这一话题,未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不追究刑责,这保护未成年人的法规,反而成为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未成年人保护法由此甚至被质疑为保护未成年人犯罪法和保护未成年人渣法。修法也应回应这一社会关切,不能14岁周岁之下一律不入刑,而应该根据行为性质和情节轻重,给予必要的处罚。

保护未成年人,要各司其职,更要形成全社会合力

据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草案在现行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基础上增加了许多内容。在家庭保护、学校保护、社会保护和司法保护的基础上,增加了网络保护和政府保护两章。对网络保护的理念、网络环境管理、相关企业责任、网络信息管理、个人网络信息保护、网络沉迷防治等作出全面规范,力图实现对未成年人的线上线下全方位保护。

增设网络保护和政府保护,可以进一步明晰网络保护和政府保护责任,尤其是网络保护,调研显示,有21.25%的受访学生表示曾在使用手机时遇到过色情或暴力信息,其中,男生更常遇到色情、暴力信息,而且随着年龄增长,遇到此类信息的频率也更高。

现行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也有网络保护的内容,如“中小学校园周边不得设置营业性歌舞娱乐场所、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等不适宜未成年人活动的场所。”“营业性歌舞娱乐场所、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等不适宜未成年人活动的场所,不得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经营者应当在显着位置设置未成年人禁入标志;对难以判明是否已成年的,应当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等等,但这已经跟不上网络快速发展的时代。

但网络保护,也会陷入保护主体是谁的尴尬。是政府监管部门?还是互联网经营企业?还是学校、家庭?网络保护会被认为是互联网经营企业的责任,但从网络对未成年人的影响看,是需要政府、企业、学校、家庭各方都加以重视的。

以网络沉迷防治为例。这次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法,将网络沉迷防治入法,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这已经是一个比较严重的社会问题。近年来,我国经常发生非法的戒网瘾机构采取粗暴的体罚方式、电击疗法治疗网瘾,甚至致人死亡的案件。很多子女沉迷网络的家长,虽然知道这类机构没有合法资质,可是病急乱投医。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未成年子女沉迷网络后,学校不管,社区也无救助,只有家长独自面对。当前很多学校的做法是,由班主任老师叫家长到学校谈话,有的学校还要求家长把孩子带回家教育,不要影响其他学生,这就把问题全部推给家长。而之前就不懂家庭教育的家长,根本不知怎么矫正孩子,这也就催生了戒网瘾市场,各种采取体罚、电击手段戒网瘾的机构受到家长追捧。

要防治网络沉迷,就需要政府、社区、学校、家庭形成合力。2019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及成员国同意并通过了第十一版《国际疾病分类》(ICD-11),ICD-11正式认定了 “Gaming disorder(游戏障碍或游戏成瘾)”为一种精神疾病。对于已经成为精神疾病的游戏障碍或游戏成瘾,这需要治疗,但是,现实中更多的未成年人网络成瘾问题,不是靠送进医院治疗就能解决的,而需要给他们更多的陪伴、交流,让他们从网瘾中走出来,回归到社会中。针对网瘾,比较有效的办法是“交谈疗法”和“生活疗法”,这是治本的做法,因为很多陷入网瘾的孩子,在家庭中缺乏温暖,父母的陪伴很少,于是在网络世界中去寻找自己的价值,要让他们摆脱网瘾,只有增加交流,让他们有更多现实生活的体验,培养除上网玩游戏之外的其他兴趣。

未成年人网瘾问题,更多是教育问题,因此需要教育解决。除了要教育家长改变家庭教育方式外,我国政府部门、学校、社区、社会公益组织都应该承担教育、引导责任。对于政府部门来说,有必要针对青少年群体是网络游戏的重要用户这一问题,实施游戏分级制度,明确哪些游戏未成年学生不能玩,哪些可以玩,但需要限制时间,以及由监护人指导。对于学校来说,要在知识教育之外,重视学生的生活教育、生存教育、生命教育,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当学生有不良的上网习惯后,学校不能将他们推给家长,而应该通过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学生社团,给予他们关心、帮助,让他们养成健康的学习生活习惯。对于社区,要和社会公益组织一起,成立公益性质的帮助学生不再沉迷游戏的机构,通过与这些学生交谈,安排他们参与社区公益活动、文体活动等方式,让他们有更广泛的兴趣爱好,培养他们的独立性和责任心。

概而言之,保护未成年人,需要学校、家庭、社会、司法、网络、政府各司其职,但不能各自为政,需要形成合力。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发挥政府保护的作用,要致力于建立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协调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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